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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凉如剑。
“是因为……”言慎将手轻搭在轮椅扶手上,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,一字一字,放轻声音,“均、田、令?”
一尾健壮的鲤鱼猛地甩尾,在平静的水面中掀起巨大的水花,四溅的水珠拍到岸边,沾湿了宁谌的衣角,也彻底搅碎了他的从容。
均田令是承平帝登基不久后,由以言家家主言澈为首的清流发起的大策。
大晟立国百年之久,税基不断萎缩,此令旨在清查田亩、按丁授田,超出限额的土地或收入官府,或分给无地平民。同时废除荫田制,世家大族不能再依靠官爵无限制地占有田产,子孙亦无法再凭门荫坐享其成。
先帝也有意推行此策,却在施行之初受到众世家的联合反对,不得不被迫终止。
宁谌久久未语,他将视线转回池面,浑浊的眼珠变得幽深,几息后缓缓开口:“均田令触动的是整个朝堂、整个世族的利益,就算没有本相,也会旁人站出来。”
“旁人可不会恨他恨到赶尽杀绝的地步。”
言慎扶住轮椅的手倏然攥紧,看着水里往来翕动的游鱼,仿佛只要稍稍用力,便能将眼前之人推入那深水中去。
“您很嫉妒我祖父吧,他不过是给先帝当了几年的老师,却能得到先帝的全部信任,让先帝哪怕冒着会触怒整个世族的风险,也要推行均田令,明明您才是一朝宰执,明明您才应该是那个让先帝言听计从的人。”
祖父在承平帝年幼时便入宫讲学,承平帝登基后,仍以师礼待之,更是让自己唯一的皇子也拜在祖父门下。
曾是一段多么为人传颂的君臣相得、师生相宜的佳话。
至少在先太子死前是。
先让其长子言瑞因先太子之死而死,逼得君臣之间产生隔阂,又借鹤鸣关之事,一步步碾碎那段师生情谊,让先帝亲手判下言家的流放之罪。
而先太子的死,恐怕也不是寻常的病故。
若从小便受祖父教导的先太子顺利登基,长期在抑裁世族的熏陶中长大,以后只会成为斩断世族的利剑,言家说话的分量在朝堂中也会更重。
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,一个只受他们掌控的皇帝。
先太子显然不是。
当初他们选择让盛王入主京城,恐怕也不是看在他的仁善之名,而是认为一个偏远宗室,定然比兵强马壮、有权有势的燕王容易拿捏。
原先他还不太肯定这个猜测。
直到方才他故意混淆说辞,宁谌听到他自以为能全然掌控的乔诚其实早就脱离自己的掌控时,显露出的反应是如此强烈。
一个想要掌控一切的人,眼里容不得一丁点沙子。
盯着宁谌越来越沉的脸色,言慎轻轻牵了下嘴角,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:“所以先太子之死,有宁相的手笔吗?”
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,彻底打碎两人之间那层维持体面的薄墙。
冬风穿过山林,带来微寒的冷意,却也比不过宁谌的笑声更冷。
枯瘦的指尖敲了敲轮椅扶手,宁谌语气越发阴鸷:“看来言中丞是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了。”
“本相今日邀言中丞前来,本是想与你化干戈为玉帛,现在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。”
言慎轻笑:“宁相以为,你我之间还有化干戈的余地?”
“只有你死我活,大不了,最后鱼死网破。”
凝重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,只有锦鲤游动时带起的轻微水声。
宁谌冷哼一声。
他抬手将全部的饵料扬入池中,无数锦鲤疯了般聚拢起来争抢,好不容易静下来的水面立刻如煮开的热水一般沸腾。
言慎垂眸看着池中争抢厮杀的鱼群,忽然感到手下一空,抬眸看去,原是宁谌已经推动轮椅离开池边。
轮椅上的人回首不屑地瞥了眼:
“你以为你一个人斗得过整个朝堂么?如言澈那般得先帝倚重,到最后不还是两相反目,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?”
“何况圣上也不是你以为的好皇帝。”
他微微抬手,在远处候着的小厮走过来扶住轮椅把手,将轮椅推离。
“宁相是想劝下官放弃?”
言慎静静看着轮椅上的身影,耳畔池水的沸腾声未息,凉风又送来一道阴冷笃定的声音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