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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饶除下金面,露出一张苍白阴柔的短命脸,颧骨上两片艳若桃李的红色,不知是天生的,还是装扮上的。
他开口,嗓音带着云山雾罩的飘渺:“梁校尉,回乐自有规矩在此。扰乱大祭,惹得六天震怒粮食绝收,你还要害死更多人吗?”
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一听粮食绝收,登时炸了锅,又躁动不安地低语着——
“陆仙长说得对!这扫把星,还敢来我们回乐耀武扬威!”
“怎么只剩他活着?”
“徐家人能活下来,还得多亏他父亲……”
嘈切纷繁的人声顺风传入梁稼敏锐的耳朵,如丝如缕细细密密缠绕着,然后骤然收紧。头脑生了锈,迟钝地转动着。旧时旧事将记忆的水闸轰然撬开,沉在水底的累累白骨浮现,将他冲刷得一身青紫湿寒。
潮湿的水汽不知从何而来,慢慢笼罩了曾经的土地。
……是要下暴雨了。
梁稼的面容霎时灰白,一双手僵硬地几乎拉不住弓。他颤抖着向后退了半步,眼前骤然一暗,李堰已经挡在了他身前。
年轻人轻轻握住他的手,一触及分。
回乐县丰收绝收自然都与梁稼毫无关系,但陆饶打得却是杀人诛心的算盘。
李堰俯瞰着那张美人面,只觉得恶心至极:“这种事向来是祭品越尊贵,效果越好。陆饶,你若真心为回乐丰收考量,我写路引,你去长安找几个豪族门阀开坛好不好……”
“不过你大概没这个胆子。还记得陛下是怎么把你家几乎杀干净的吗?”
他循循善诱:“有这祭六天的能耐,这么多年蜗居回乐,在一个破水坝上翻来覆去做法,你丢不丢人?”
被人抓着伤疤嘲讽,陆饶那副演出来的仙人之姿差点儿破功,奈何李堰压根儿不给他发作的机会,继续朗声道。
“仙长?你的鬼兵呢?叫出来让我瞧瞧啊!”
他不紧不慢打出最后一击:“诸位乡亲回想一下,你们的田地是什么时候断绝水流的?四年前?还是更早?”
“看到竹笼上的刀口了吗?艾山渠的潜坝,是四年前被陆饶破坏的!这些年间,你们有多少人为了活下去卖儿鬻女,将田地上贡给陆家以求仙法庇佑?”
他眸光如电,神色凛然:“把持水利,残害百姓……如今这四个人,又是谁家父母,谁家儿女!”
李堰收了声,周围却死寂一片,无人应答。乡民们仿佛不曾听见这一席话,憔悴的面上麻木空白。间或有几人抬起头来,眼神中写满憎恨。
李堰不由得一愣。
如此大义下,陆饶却蓦然笑了,如三月初桃绽开一般。
“长安人呐……”
他抬手扣回面具,边缘的铃铛细碎响着。
“乡亲,谁是你乡亲?”
他提高了声音:“我生在回乐长在回乐,祭六天所成惠泽乡里。毛都没长齐的小子,装模做样戴一顶莲花冠就敢出来冒犯我的法统?”
他猛然抬手握住拳头,众人的火把举得更高。压着人的力士们钢刀出鞘,映着雪亮的光,举起便冲四人的脖颈下劈。
不好!
凄厉长哨从李堰背后传来,树木枝蔓横斜的掩映中猛然窜出几条人影,在任何人来得及反应之前,捞走了老夫妻和两个孩子,向人群外闪去。
李堰一惊,便被按着肩膀向后拖,耳畔风声乍起——
下一刻,陆饶的马被三支铁箭射穿了脖颈,沉重的身躯倒在地上,来不及发出哪怕一声嘶鸣。
梁稼握着弓,喘息地撑住身体,回头一瞥,眼白里满是蛛网般的血红细丝。
救人的夜不收向他抱拳见礼,他一点头,声音虚弱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陆饶当然听见了梁稼的话。众目睽睽下,梁稼手下的夜不收轻而易举地劫走了祭品,而他这个号称通神的“仙长”,却连反应都来不及——这比当场杀了他更侮辱人。
他愤怒极了,细长的身躯颤抖如风中枯枝,浑身的金玉配饰叮当作响,满含杀意地咆哮道。
“还不动手!”
这边不消吩咐,十来个夜不收便拔刀出鞘,结阵将手无寸铁的老人与孩子,外加一个被扔进来的李堰护在内部。
梁稼向来在战场上稳如磐石的手却在此时发抖——他本不该冲灵州的百姓拔刀。
源源不断的人爬上他们所在的高地,陆饶仍在狂妄地叫嚣:“都说从雁门到瓜州,千里长城几万边军,就出了一个梁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