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页(2 / 2)
那句像惊雷一样炸在耳边的话,也躲开心底翻涌不止的愧疚与茫然。
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双腿像灌了千斤重铅,每挪一步都酸麻刺痛,肺腑胀得快要炸开,再也迈不开步子,秦臻才浑身脱力,身体一软,重重倒在带着潮气的草地上。
身下的青草刚熬过寒冬,冒出嫩黄嫩绿的芽尖,混着泥土的清苦与水珠的微凉,转眼就沾湿了他的衣摆裤脚。秦臻却浑然不觉,只四肢摊开躺在地上,双目空洞地望着天空,连抬手遮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天空澄澈明净,流云缓缓浮动,时而聚成软绵的棉团,时而散作轻薄的纱雾,午后暖阳洒下,给云朵镀上一层金边,景致安静又好看,正应了“云卷云舒无心绪,天光云影共徘徊”,可这般美景,秦臻却无心欣赏半分。
他眼神呆滞,脑子里一会儿空空荡荡,一会儿又被各种心事塞满。苏木绝望的嘶吼、自己失控失言的悔恨、爹爹临终前的再三嘱托、卖身契牵扯的种种纠葛,桩桩件件缠在一起,像一根根尖刺扎在心口,疼得他不住发颤。
他就那样静静躺着,一动不动,任由日光慢慢移动。从日头偏西、树影拉长,到夕阳沉落西山,把漫天云霞染成橘红与玫紫,绚烂得如同火烧;再到最后一抹余晖散尽,夜幕如墨般泼洒下来,天地渐渐陷入漆黑。
直到清冷的月光穿透云层,如水般倾泻而下,细碎的星子在墨色天幕上亮起,晚风带着更深的寒意卷过草叶,轻轻拂过脸颊,秦臻才慢慢从混沌中回过神来。
眼底的迷茫散去,只剩下满脸失魂落魄,眉眼间全是疲惫与悲凉。秦臻慢慢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,动作僵硬迟缓。他揉了揉早已麻木的双腿,望着眼前漆黑无边的山林,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孤寂。
“落日无边江不尽,此身此日更须忙”,可此刻的他,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,该做些什么。
沉默了许久许久,秦臻才拖着沉重如铅的脚步缓缓站起,一步一步,步履蹒跚地朝青山村走去。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颀长,背影落寞萧瑟,像丢了三魂七魄,只剩一具空壳,在这初春的寒夜里,漫无目的地往前挪动。
夜色已深,万籁俱寂,青山村早已沉入一片静谧之中。忙活了一整天的庄稼汉子们,早已扛着锄头犁耙归家,炊烟散尽,村路上冷冷清清,别说行人,就连鸡鸭猫狗都已回窝,四下里看不见半个人影。偶尔从村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,断断续续,反倒衬得夜色更加幽深安静。
村民们劳累一日,此刻大多围坐在饭桌旁,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粗粮饭菜,虽不丰盛,却满是人间烟火气。一家人聚在一起,说着白日里的家常,唠着田里的收成、邻里的琐事,语声温和,暖意融融,整个村子都被这份温馨包裹。
唯有秦臻,孤身一人走在昏暗坑洼的村路上,身影单薄,与周遭的温暖格格不入,仿佛被这世间的温情彻底隔在了外面。
他借着微弱的星光与月色,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,脚下不时被碎石绊到,险些摔倒,他也浑然不觉。
约莫走了两炷香的工夫,秦家院子的轮廓终于在夜色中隐隐出现,那熟悉的院墙屋舍映入眼帘。可他不仅没有半分归家的暖意,心头反而越发沉重,脚步一顿,迟迟不愿上前。
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,刚要迈步,目光忽然扫到院门口立着两道人影,正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。秦臻心头猛地一紧,立刻放轻脚步,屏住呼吸,闪身躲到路边矮墙后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人。
这一看,让秦臻刚刚平复些许的心瞬间揪紧,心绪乱到极点,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。昏黄微弱的月光下,大哥秦富正猫着腰,神色慌张地左右打量,生怕被村里人看见什么,而他身边站着的,不是别人,正是那刘赖子。
秦富确认四下无人,当即像做贼一般,慌忙伸手把刘赖子往院里拉,动作急促又隐秘。紧接着,院门被轻轻合上,不留一丝缝隙,显然是不想让任何人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