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页(1 / 2)

他时常扪心自问,自己究竟爱不爱秦臻?他说不清,或许是多年朝夕相处生出的依赖,或许是日复一日陪伴沉淀下的习惯,或许是真的藏着不自知的情愫。他唯一清晰感知到的,是秦臻即将远行离去,他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,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,冷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
良久之后,苏木才勉强平复住翻涌的情绪,用袖口擦干净脸上的泪痕,仔细抚平被泪水洇湿的户籍文书,深深吸了一口气,整理好衣衫,推开房门,重新走回院落之中。

秦臻依旧立在院门外,始终没有踏进院子一步,仿佛在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。苏木走到他面前,把那份户籍文书递了过去,又顺势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整整五十两银子:“这些银子你拿着,路上盘缠花销都要用,到了府城,衣食住行处处都要开销。”

秦臻伸出手接过户籍文书,却将那包银子轻轻推了回去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不必了。你身子孱弱,平日里还要服食补药调养,银钱你留着自用便好。府学的夫子已经为我寻好了抄录典籍的活计,食宿都安置在府学之内,银钱方面我并无短缺。”

苏木听着这番话,眼尾本就因为方才哭泣微微红肿,此刻再次泛起一层湿意,心口的堵塞感愈发强烈。他瞬间便懂了秦臻这番话背后的深意,这是彻底的告别,他打定主意,往后不会再踏回青阳县这片土地。

胸腔里一团浊气久久不散,胀得苏木几乎喘不上气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一句,往后打算何时回来看看,可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心底藏着怯懦,倘若秦臻直言不会归来,他必定会当场失态,溃不成军。

两人在冷寂的晨风里沉默伫立,薄雾依旧萦绕在街巷之间,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,小年的热闹与小院的死寂形成刺眼的对比。许久之后,苏木才哑着嗓子,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话:“你打算何时动身出发?”

秦臻抬眼望向天空,腊月的太阳苍白无力,悬在灰蒙蒙的天幕上,像一枚没有温度的白瓷圆点,散不出半分暖意。他轻声缓缓答道:“两刻钟之后,赶车的牛车已经在城门口等候了。”

两刻钟,短短半个小时的光景,便是两人最后的相处时光。苏木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,生怕一开口,隐忍许久的泪水便会决堤而出。他只能重重地点着头,喉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涩意,不上不下,煎熬万分。

秦臻小心翼翼地将户籍文书贴身收好,藏进内层衣襟里,妥帖安放。他抬起头,最后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苏木,门内的人眉眼依旧温和,唇角紧紧抿着,那双常年浸在市井烟火里的眼眸,此刻盛满了难以掩饰的难过,眼尾泛红,鼻尖也带着淡淡的红意,分明是刚刚哭过一场。

望着苏木这般模样,秦臻心底筑起的高墙猛地裂开一道缝隙,压抑许久的酸涩骤然翻涌而上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,而后缓缓向后退了三步。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缓慢,仿佛在用脚步丈量这些年彼此牵绊的岁月,一寸一寸,细数过往。

随即,他双膝重重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,跪拜下去,膝盖撞击石板的声响很轻,却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他额头抵着微凉的青砖,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,礼数周全,郑重万分。他依旧没有唤出那声藏在心底许久的“苏苏”,也不敢抬眼去看苏木的神情,只是低头望着地面的青砖,声音低沉恳切:“秦臻能有今日之成就,全都是拜你所赐。当年是你将我从地狱里拉出来,悉心照料,教我读书识字,教我立身做人,这份养育之恩,秦臻没齿难忘。如今我远赴府城求学,不能再侍奉左右,往后还望你保重身体,莫要太过操劳。”

话音落下,秦臻缓缓直起身,没有再多看苏木一眼,猛地转过身子。转身的刹那,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,狠狠砸在衣襟之上,晕开深色的印记。

他不敢回头,不敢再凝望身后之人,只要稍稍回头,他便会舍不得迈开脚步,所有的隐忍与克制都会瞬间崩塌。

伫立片刻之后,秦臻脊背挺直,脚步沉稳地往前走去,一步步远离苏家的小院,再也没有回头。

秦臻的身后,苏木早已泪流满面,他的哭泣无声无息,脸上没有夸张的神情,只是静静地立在门槛之上,任由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源源不断溢出,顺着脸颊滑落,在下巴处汇聚成水珠,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青石板上,碎裂开来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将所有的哽咽与悲恸都死死憋在喉咙里,不发出一丝声响。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秦臻渐行渐远的背影之上,那道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如同宣纸上慢慢晕开、褪色的墨点,最终一点点消失在街巷的拐角。

小院里静得可怕,穿堂风卷着寒气从敞开的院门灌入,吹动院角老梅树的枯枝,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,悠悠扬扬地飘落下来,落在地面,悄无声息。

-->>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