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舅舅(2 / 4)
阳光照在玻璃碴上。
他伸出指头,对在嘴唇上,比了一个噤声。
“没有啊。”妈妈说。她把草莓牛奶放进购物车,揉了揉我的头发。“小又是不是眼花了?”
我没有眼花。
那个人还站在那里。他听见妈妈说的话了,因为他垂下眼睛,收回了看妈妈的目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蜷起来,又松开。
然后他走了。
他从货架那边走过去,走过收银台,走过自动门,走进外面白花花的阳光里。他没有回头。
我回头看妈妈。妈妈在选酸奶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酸奶盒上,很久很久,久到营业员问“需要帮忙吗”。
那天晚上我睡不着。
不是害怕。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。
我看见他了,妈妈没看见。不是没注意,是真的、完全地没看见——他的目光那么重,重到连我都觉得热,妈妈却像一阵风过空屋子。
我翻了个身,抱着我的兔子玩偶。
我想起储藏室那张照片。
想起爸爸说“妈妈会难过”。
想起那个人的笑。
我决定再见到他的时候,要问他:你是谁?
我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方式。
但没想过是在家门口。
那天放学,爸爸加班,妈妈还没下班,王奶奶把我接到她家写作业。写到一半发现数学练习册忘带了,我就自己跑回家拿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我的脚步声。我都有些害怕,想到最近有人说会有偷孩子的,就在家附近。
好害怕。
然后我看见他了。
他站在我们家门口。
不是敲门,不是按门铃。就那样站着,靠着墙,头微微低着。楼道窗户外透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看见是我,他愣了一下。然后慢慢站直,往旁边让了让,像怕挡住我的路。
我没开门。
“你是照片上那个人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。喉结动了一下,像咽下什么东西。
“红头发的。”我又说。
“……你知道我?”他开口了。声音有点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“在储物室。”
他的睫毛垂下去,轻轻颤了颤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我叫木子系。”
不是真名。我听得出来。妈妈教过我,说谎的人眼睛其实不敢跟你对视,或者乱瞄,他看的是地面。
但我没有拆穿他。
但我太过于怀疑的表情似乎把他逗笑了。
他轻声说:那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。
我没问他为什么。
“我叫小又。”我说。“叫我小又就好。”
他看着我。这回他笑了,比超市那次大一点,眼睛里那些碎玻璃碴好像被水泡软了。
“小又,”他慢慢念了一遍我的名字,像含着一块糖,“好听。”
我不知道为什么,有点高兴。
“你要进来吗?”我问。
他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——很小,银色,是一个戒指。
他把它放进我手心。
“帮我还给你妈妈。”他说,“就说是你捡到的。”
我低头看那个戒指。很旧了,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,笔画笨拙,比我的还丑。
但我看懂了。
“阿广”。
是妈妈。
“舅舅,你为什么不去见她?”
他沉默了一会。不知道是为了我突然的称呼还是后面的话。
“她不想也不能看见我,”他微微笑着:“所以,她就不能看见我。”
好奇怪的话。我不太懂。
但我觉得舅舅很难过。他的难过像水,把整个世界都浸湿了。
但妈妈感觉不到,她在水里游来游去,像一条鱼。舅舅沉在底,一动不动。
我抬头还想问什么,楼道已经空了。
只有楼梯口的风,卷着夏天傍晚的热气,一阵一阵涌上来。
妈妈那天回来得很晚。
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假装写作业,其实在想那个戒指。它被我藏在铅笔盒最底层,硌得慌,像一粒没吐干净的西瓜籽。
我像个坏小孩。
我这样批评自己。
“还不睡?”妈妈换拖鞋,公文包放在玄关。
“在写作业。”
妈妈走过来,揉了揉我的头发。她的手凉凉的,带着外面的夜气。
然后她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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